宁波志伦电子：从东海到大凉山，小车间与“大共富”

文｜本刊记者 曹原源

清晨的四川省凉山州昭觉县，薄雾从山谷升起。沐恩邸社区的一间帮扶车间已经亮起灯，几十名彝族妇女围坐在工位前，熟练地将细如发丝的铜线缠上线轴。线圈在指尖翻转，发出轻微而稳定的摩擦声。窗外，孩子背着书包跑过，老人靠在院门边笑着。对这里的家庭而言，这样的日子曾经是不可想象的——妇女不再为了挣钱远赴异乡，也不用放弃家庭照护的责任；她们在家门口上班，靠双手赚取稳定收入。

1600公里之外的东海之滨，宁波志伦电子的总部车间同样繁忙。机械臂精准摆动，网络变压器与连接器产品沿着传送带流动；而它们的一个关键环节——绕线工序——正是由昭觉这些小车间完成的。两地的灯光在不同纬度交汇，连接的是同一条产业链、同一种理想，也是一家中型制造企业为“共同富裕”探索出的现实路径。

起点：一次考察，一场决定

2021年8月，宁波志伦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茅曙随余姚市党政代表团前往昭觉县考察。这座曾被列为“国家级深度贫困县”的地方刚刚脱贫，山高路远、土地贫瘠，许多村落依旧靠传统农耕维持生计。茅曙在考察途中，遇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她背着孩子在土灶旁烧火，老人坐在院口，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耍——那一幕让他久久难忘。

“昭觉不缺勤劳的人，只是缺机会。”他在回程的车上说。那一刻，他萌生了一个念头：把产业的一个环节带到昭觉，让当地人能在家门口就业。本地劳动力并不缺乏，但机会极度稀少，妇女既要照料老人、接送孩子，又没有合适的岗位，外出务工几乎不可行。若只是一次性的捐赠，能解一时之急，却无法改变结构性的困境；如果能把产业的一部分留在这里，让就业变成“可重复的日常”，才可能真正改变一家人的生活轨迹。

回到宁波后，他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提出“去昭觉建厂”。公司高管几乎一致反对：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培训成本高、生产效率难保证。有人提醒他，这样的投资几乎看不到短期回报。更现实的问题是，按照当时的测算，同样的产品在外部采购的成本甚至低于企业自制，把一部分工序搬到西部，从“账面”上看不到直接的经济收益。面对质疑，茅曙在白板上写下九个字——“为国家共同富裕出力”。他说：“企业的价值不仅是利润，还有责任。我们要去做一件对的事。”

此后两个月，志伦团队两次深入昭觉调研。他们发现当地妇女占劳动力大多数，细心、手稳，却因为家庭负担无法外出。经过多次论证，企业决定将网络变压器的“绕线工序”外迁昭觉。这一环节劳动密集、技术门槛低、设备需求少，最适合通过培训掌握。

项目启动初期，宁波和昭觉政府多次沟通协调，确定“企业出资、政府配套、社区协同”的模式。厂房由地方提供，设备由企业投资，培训与管理由宁波派驻团队负责。半年后，昭觉第一条绕线生产线建成。

“这是一个‘从零起步’的工厂。”茅曙回忆，“没有经验可借鉴，也没有模板可照搬。但只要能让一个家庭有稳定收入，这件事就值得。”

创新：从“建厂”到“共建”的三级模式

传统意义上的“援建工厂”，往往意味着集中式生产、标准化管理，而志伦电子在昭觉摸索出一种更贴合现实的组织形态——“工厂+社区帮扶车间+家庭工坊”的三级生产体系。这一体系并非一纸设计，而是源于调研中的“生活逻辑”。

昭觉居民以家庭为中心，女性往往要照顾老人和孩子，集中上班难以实现。于是，志伦把“岗位”送到家门口。中心工厂负责核心装配与质检；社区车间承担拆解后的绕线、封胶等可手工操作的环节；而熟练工人则可在家建立“家庭工坊”，在照顾家人的同时完成生产。公司按周收货、统一质检、结算工资。

“我们做的是‘就地就业’，而不是‘迁移就业’。”项目负责人解释，“让工作去适配生活，而不是让生活去适应工厂。”

为了让零经验的员工上手快、出错少，企业对生产流程进行“降维设计”。每个环节都被拆解成易学的操作模块，配有图示说明与视频教学。经过两天集中培训，新员工即可独立完成基础绕线。这种“简化即高效”的技术处理，恰恰体现出人文关怀的另一面：把门槛降到真正可跨越的高度，让愿意工作的手可以掌握一门手艺，让“第一次上岗”的紧张逐步被“我能做好”的信心替代。

薪酬制度的调整同样关键。企业了解到当地人习惯短周期结算，对“月底发工资”缺乏安全感。于是志伦推出“按周结算”机制，并增加“质量奖金+超量奖励”。工人每周拿到报酬，积极性显著提高，良品率也随之上升。如今，熟练工的月收入可达4000元以上。

截至2024年，志伦电子昭觉项目累计投资超过1200万元，厂区面积5000余平方米，年产值突破2100万元，成为昭觉县第三家上规民营工业企业。项目共带动就业500余人，其中400人灵活就业，形成了以社区为中心的产业网格。员工平均月收入在2000元—4000元区间，家庭收入贡献显著提升。对一座县城与一个家庭来说，这些数字不算“轰动”，却极具含金量——它们意味着一条可重复、可扩容、可追溯的共富路径，意味着“挣钱”与“顾家”不必再互相抵消。

“我们不是单纯去建一个工厂，而是去共建一个生态。”茅曙说，“产业进来之后，孩子能上学、老人有照料、家庭收入提高，这就是可持续的帮扶。”

成长：从“就业”到“共荣”的人和路

企业落地后，新的挑战随之而来——技能、语言、文化的磨合。刚开工时，不少员工不懂普通话，看不懂工艺图纸，生产效率一度不足预期。公司决定派宁波技术骨干驻厂培训，实行“传帮带”机制：由宁波师傅带昭觉徒弟，再由徒弟带新员工，形成滚动培养体系。半年后，产品合格率从70%提高到98%。

26岁的阿尔木地伟是第一批工人之一。她因为孩子上学搬到县城，起初看不懂图纸、听不懂指令，手抖得连线圈都绕不平。主管请来会彝语的同事做翻译，用手势教学，一遍遍演示。几个月后，她从普通工人转为IPQC质检专员，开始在产线上提醒工友“这一圈要贴合”“这一处要复检”，再后来，她可以独立给新人做入职培训。她笑着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教别人。”

35岁的吉布扯足则在另一条路径上成长。她原本是2018年易地扶贫搬迁的脱贫户，父母年长、孩子年幼，曾经靠零散的体力活补贴家用。加入帮扶车间后，她从“零基础”开始学起——从绕线到组装，从看图到自检——再到尝试管理；如今，她负责协调社区车间的日常安排与产量对接，带过的学徒已超过数十人。她说自己最骄傲的，是“以前靠补助，现在靠自己。”

志伦电子也在努力让“工作”融入“生活”。在火把节、彝族年等节日，工厂主动放假、组织文体活动；墙上张贴双语安全提示；每月举办“露天烧烤夜”，鼓励员工带家人参与。车间的氛围因此更像一个社区：有人讨论孩子上学，有人教同事用手机转账。“尊重，是最好的管理。”茅曙说。

与此同时，公司联合政府定期举办技能培训班，每月两期，累计20多场，参与人次超过2000人。培训内容涵盖安全操作、质量检测、职业规划等，不仅为工厂输送人力，也为当地青年储备技能。

公益行动也同步推进。志伦向昭觉县卫健局捐赠10万元，用于改善医疗设备；并承诺将昭觉项目前三年利润全部投入公益基金，用于助学和社区改善。“产业帮扶解决就业，公益捐赠完善生活。”茅曙说，“两件事必须一起做。”

如今，昭觉的年轻人不再把外出务工视为唯一选择。许多家庭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双收入；孩子上学率提高，社区治安也更稳定。“工厂来了，村子安静了。”一位村干部笑着说。

启示：从“帮扶”到“共富”的企业答案

2023年，宁波志伦电子荣获“宁波市对口协作优秀企业”称号，并入选浙江省“万企兴万村”行动实验项目。昭觉项目的成功不在于数字，而在于它构建了一种新的可能：让产业共建成为连接城乡的桥梁。

茅曙认为，民营企业应成为共同富裕的“催化剂”，用产业力量让资源从东部流向西部，从中心流向边缘。他说：“企业参与乡村振兴，不是额外负担，而是时代赋予的新角色。”

昭觉模式的核心要素在于五个“适配”：一是产业适配人群——选择劳动密集、可拆解工序的产品，让零经验者能快速上手；二是组织适配生活——“工厂+车间+工坊”三级体系让工作嵌入家庭；三是制度适配信任——按周结算与绩效激励重建信任；四是培训适配成长——“传帮带+双语教学”让技能沉淀；五是文化适配情感——尊重本地节日与习俗，让员工有归属感。

“帮扶不能靠输血，而要靠造血。”茅曙说，“我们希望把这一套模式在更多地方复制下去。”公司计划未来三年在昭觉及周边县区新增配套工坊，扩大连接器、线缆组装等产品线，带动就业1000人以上，逐步形成可持续的产业集群。

这一模式也为其他民营企业提供了参考。它证明，只要找到商业与社会责任的平衡点，就能在不牺牲效率的前提下，推动结构性公平。正如昭觉县一位干部所说：“志伦的车间不是扶贫项目，而是一条活的产业链，它让人看到了脱贫之后的持续发展。”

小车间，“大共富”

从宁波到昭觉，一条产业链横贯山海，也延伸出一种新的企业哲学——利润之外，还要有温度。

志伦电子用“小车间”撬动“大共富”，以制造业的朴素力量，为共同富裕提供了可操作的样本。它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持续的行动：培训一批工人、建一座车间、帮一个家庭脱贫、让一个孩子继续上学。

“企业不仅是经济组织，更是社会公民。”茅曙常说。对他而言，志伦的成功不是上市规模，而是看到远山的灯光越来越多、孩子的笑声越来越响。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上，这样的故事并不显眼，却足够真实。那些在车间灯下低头工作的双手，正共同编织着一个国家的温度。

夜色渐深，昭觉帮扶车间的灯光仍然亮着。远处山村散发出点点光斑，与东海之滨的霓虹交织成中国制造的另一种图景——温暖、坚韧、有信念。